天若有情天亦老

     秋风一阵凉比一阵。树叶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翩然舞在空中。

     紫风独自伫立在咖啡馆门口，瘦弱的身影在秋风中越发的单薄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在空中无助的飘舞。不由得心生怜悯，我疾步过去拥住她：“打车回去？我家？”

    她颓然地说：“我的车停在那边，载我回去吧。”

    我赶忙把她扶进车里，一路驰向北。紫风靠在后座一言不发，似乎昏睡着了。车子驶在三环路上，刚过公主坟桥不久，突然地她含混了一句：“停车。”

   “怎么了，你？要吐？”怕她要吐，看看到了玉渊潭公园西门，我赶忙将车停靠在路边，回头问她：“难受么？”紫风正直直看着从公园出来的人，一言不发。暮秋的玉渊潭公园，远看湖水混浊，树木萧瑟，看上去也破败不堪，全然没有了春季樱花烂漫的美丽。紫风的目光空洞而专注地停留在遥远处无人的湖面。

   “要不，进去走走？”紫风如此专注地看着园里，我忍不住问她。半晌，她叹了一口气：“物是人非伤心地，开车罢。”说罢，闭了眼，似乎刚才经历了一场十分艰难的跋涉，整个人萎顿在后座，无声无息。这时侯她回家肯定不合适，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将车子驶向回龙观小区，我的窝。

    这里，是我和紫风的根据地。十年前我结束了一场失败的婚姻，前夫留给我一套不大的两居室另觅新欢去了，不受约束的我自此成了自由人士，平时工作忙，无非就是个栖身之处，偶有余闲，也成了我和紫风晒心事的好地方。我们常常蓬头垢面的喝酒，一醉方休。

    把紫风扶进卧室，看着她沉沉睡去。才蹑手蹑脚走出来，站在阳台上静静看落日，等黑暗吞噬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，担心紫风的老公着急，于是给他拨了个电话，说是我要挽留紫风在我这里鬼混几日。紫风的老公郑达是个特别厚道的人，听我一说，在电话那端笑着嘱咐我别让紫风喝太多酒，会伤身。我笑着打趣“老夫老妻的了还不放心，难不成我会劫了你家紫风不成？”郑达这才笑着放下电话。客厅里一片黑暗，我也无心开灯，一个人蜷缩在松软的大沙发里，漫想紫风今天怪异的举动。

     紫风，四十岁。一家杂志社的主编。是个做什么什么成功的女人。最初，我们闯荡北京，都分在了偏远的郊区县做老师，在学生们崇拜留恋的目光中，她不甘于生活现状，率先跳出五行，飘然离去。而后，开一家茶艺馆，竟然一本正经地做起生意来。那时候每逢周末我总是喜欢赖在她的茶馆里，一边听音乐，一边慵懒的读书。她一袭月白旗袍，莲步轻移于各个角落。没几年，把个茶艺馆经营的红红火火。可是就在大家羡慕她的时候，她却悄然关闭了茶艺馆。捡起了老本行，跑到一家古籍书籍出版社竞聘了主编，成天和一些甲骨文，繁体字打交道。就连她家郑达也不可思议，常问我紫风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，他老是担心紫风，说这个女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给大家一个瞠目结舌的花样。可是做了主编的紫风，一直都是心静如水，认真工作，那些张扬似乎不再涌来。偶尔，喝多了的紫风也会调侃身边的风流韵事，常常逗得我前仰后合，她则一幅旁观者清的模样，满脸的不可思议地看我乐不可支。

     我和紫风今年都将步入不惑之年。可是四十岁的她，婚后生活惬意，看起来就像是刚满三十的少妇，生活的沧桑似乎在她身上并没有留下痕迹，倒是越发显得漂亮迷人。内在的韵味，让她看起来像一首精致的诗歌。据说和上初中的女儿出去的时候常被人误认为是姐妹。我常常打趣她，都是老公养得好，不像我孤单一人成了没人疼爱的孤魂野鬼。一般这时候，她会作势给我一个熊抱，色色着：“来来……让我好好疼你罢，我的可人儿啊。”一点也没有中年人的稳重，倒像两个疯丫头。偶尔被紫风的女儿看见，那精灵古怪的丫头嘲笑着躲开：“啧啧！两个老女人，好肉麻啊，看看满地都是鸡皮疙瘩哦…..”

     黑暗中，隐隐约约听见紫风模糊的呓语，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看她，却听一阵悉悉索索，眼前一亮，紫风略显疲惫的站在卧室门口，被昏黄的灯光包围的更加不真实。她径自到玄关处开了灯，进了卫生间。我抬头看表，晚上九点。已是夜色正浓，华灯唱晚时分。

     紫风再次出来的时候，依然是那个平静似水的女人，一点也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失态的痕迹。脸上依旧是恬静的笑，看见我有些讶然，她竟有些调皮的嚷嚷：“我饿了，有什么吃的啊？你这个懒女人，去做饭啊。”

     饭后，紫风打开音响，挑了一张盘，一只老歌：莎拉布莱曼的《斯卡保罗集市》。两杯清茶置于茶几上，在热气氤氲中，她凝视着我。我知道她有话要说，也不问她，低了头，细细品茶。

     半晌，紫风蓦然出声：“菁菁，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一种不需要理由的想念，或者说爱。这种爱可以超越利益，年龄，性别，甚至血缘而存在。这种好无由来的牵念，或许是超越爱情存在的，亲情的一种？”说着，她似乎有些哽咽，但很快语气又平静下来，我忍不住看她，眼里闪烁着泪光，脸上却是努力的微笑。

    我无言点头。紫风低语着，沉思了片刻，眸子里溢满了无限眷恋和温情。

    “我想，三哥对我可能就是这样。你不要惊讶，”看我一脸惊讶，紫风抬眼制止了我。

     “今天比较烦乱，等我整理好了再讲给你听吧。明天，你陪我去玉渊潭公园吧。”说罢，拉着我就要休息。

     和当年上大学一样，有心事的时候，我们喜欢挤在一张床上。那时候，我睡觉特别沉，睡相也不好，半夜总是动来动去。没少让紫风受累。紫风睡眠一直不大好，我也不敢乱动，隐隐约约感觉她一夜辗转反侧。